这些事情她很少对别人提起,那是一块伤疤,揭一次就痛一次。董文华说:“他那么有文采,干嘛做跑到这里做普工呢?”他虽然淡淡一问,桃子听在耳里,却大大不好受,听他口气,似乎是在怀疑康西有此本事。

 

  又似乎再说,他到这里是大材小用,有点讥讽的味道。虽没有说她,却不说她还要难受。当下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心静,语气平静如流水的说:“现在工作不好找,他只是想暂时在这打一段时间工,散发失败带来的压抑和痛苦。我相信过一段时间,他还会再写的。现在不成功很正常,就像竹笋,节节剥开,才能成长为竹子。我对他很有信心!”

 

  “哇塞,他真有你说的那么棒吗?我怎么不认识他?”说话的是阿梅

 

  “他就在一楼上班,现在上夜班。不过,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桃子扭头看着有些花痴状的阿梅说。

 

  “谁说我找他就是想他做男朋友啊?照你这样想的话,我还是不认识他为好。”阿梅脸上花痴状顿消,换上去的是一脸受到打击的表情。

 

  “是不是那天和治安打架的那个?”格格不确定问桃子,没等桃子回答,又说:“那天我有在阳台上看,不会真的是他吧,长的不是很高,但长的还可以。”

 

  “就是那个”阿军是随她们进来时进来的,他是仓管组长,经常去一楼,对康西自是认识。

 

  “他也不矮,一米七一吧,可以了。”桃子忙为康西辩解说。董文华见桃子处处维护康西的形象,脸上露出一副看不出含意的微笑。格格又和阿梅,阿军谈起康西的事来。桃子不想和她们讨论康西的方方面面,这时又想起康西的暗示。她电脑里面下载了康西以前发表在各论坛小说和诗歌。每天心情不愉快时,就会打开他写的东西看。这些是前几天下载的,董文华很少懂她的电脑,自是不知。不过,她这次打开,却被董文华看到。董文华对下属管的比较松,只要做好本分工作,就是玩游戏他也不会管的。

 

  桃子目前对自己工作熟烂与胸,处理的如鱼得水。以前是忙的焦头烂额还忙不过来,现在每天都有一定时间玩。每次空闲玩游戏,董文华都不说她。今天,她一打开康西的文章,就听董文华干咳两声,很不悦地说:“上班时间,不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这一句话说完,连他自己也是一惊。暗自心道:“呀,我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桃子以前玩游戏,他倒无所谓,今天一看到桃子看的文章作者是康西时,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怒气,伴着怒气,说出了那句话,话说出,他自己许许有些后悔。桃子心里不解,还是把康西写的文章关了。

 

  董文华忙又说:“我不是不让你看,你现在可以看了。”刚才这句话没经过大脑就吐了出来,他深知,这句话说出来,桃子必定心里不快。自从桃子做上主管后,就莫名其妙地对她产生一种感觉。他的女儿也快有桃子大了,一直在老家读书。

 

  他还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五岁,女儿十八岁,桃子二十岁。对桃子那种感觉好像是父亲对女儿的感觉,又浑然不同。他现在就是父亲,对桃子和他对自己的女儿那种感觉天差地别。心里总是想对她好,不想别人伤害她,希望她过的好,什么事都为她着想,偶尔夜里也会想起她。具体是什么感觉?他心里不是不懂,是不敢懂。

 

  刚开始,他也认为没什么,认为只是太想女儿和老婆儿子了。这一段时间下来,他的心都总是像海洋里的浪头,起伏不定。每次想到‘疯狂’处,心里都会深深谴责自己,不容自己有任何介出于那种父亲对女儿的局域里,一直到现在。

 

  桃子听董经理一会儿不让自己看康西写的文章,一会儿又让看,搞不懂他是何心思,也不在看了,说:“董经理说的对,上班时间是不能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以后保证不再看了。”

 

  董文华脸显尴尬,也没说什么。

 

  王颖上了班才知道当QC并不少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这才看了两个小时的线路板,就两腿发酸。拉长还老嫌她速度慢,想她是刚来,脸上虽不满,嘴里却没说出来。王颖心想:“这是什么破QC,这么累。还说可以学东西,五分钟就学会了,没一点技术可学。”王颖所在那条拉有二十七个人,两个QC在前面看产品,把合格的产品流下去,由后面的人包装。以前也是两个QC看产品,但王颖是第一次看产品,速度很慢。拉长见没货下拉,就上来帮王颖一起看。

 

  QC是可以坐凳子做事的,王颖看不过来,也不好意思坐在凳子上看产品。一直弯腰看产品到中午十二点下班,整个腰都酸痛的几乎直不起来,脖子也酸酸的,扭一下脖子都很痛。厂里吃饭只有半个小时,去饭堂吃饭还要自己买餐具。王颖不知道这一点,昨天没问马妮娅,马妮娅也忘记告诉她这个。等到下班走到饭堂才知道,忙去工业区里面一家小店买来一套餐具。等回到饭堂,好多人都吃饭好了。

 

  她去洗干净餐具,看着和她一起下班的同事都吃好饭去上班了,已知没时间吃饭了,把餐具放在靠门边的一排木板架上,挨饿去上班。

 

  康西最讨厌上夜班,每次上夜班,他都会瘦几斤。早上下班去饭堂喝一碗白粥加一点咸菜,两个包子。冲凉洗衣后,他本就睡意不好,再加上大白天马路上车鸣人吵的复合声音,往往要很长时间才能睡着。一直睡到晚上七点钟才醒来,洗脸刷牙就忙着去饭堂吃饭。

 

  看着打来的白菜,豆芽,土豆,顿时没了食欲。三样菜都是清炒的,看不到一丁点儿油。土豆是荤菜,康西在土豆菜里找了半天,仅找到一块一角硬币大小的猪肉。康西仔细看一眼,就外面一层是肉,里面是骨头,放在嘴里也啃不出多少肉丝出来。康西夹一块白菜吃了,味道有些甜,像刷锅水的味道。豆芽无味,吃不出是甜还是咸。

 

  想起以前进的厂,有些饭堂比之现在旭阳厂饭堂的饭菜更让人无法下咽。想起以前吃豆角吃到半条虫,害的他现在都不敢吃豆角。经过这几年在饭堂吃饭,使他对虫子颇有研究。一般豆角里的虫子大概分两种,一是白色的,二是青色的。

 

  还有一些是青白色相交的,不过这种虫子相对较少。油菜里面的虫子大多都是青色的,且,身材都属于娇小型,比豆角里的虫子相对小一半。豆芽,白菜虽不好吃,唯一的好处是,虫子少。另外,茄子,萝卜,青瓜,南瓜,冬瓜,洋葱,土豆等这些饭堂常用的菜,也很少吃到虫子。

 

  出来这几年,康西养成了许多不好的习惯。每次吃鱼时,都习惯将鱼头敲开,看里面有没有污泥,蚊子等物。吃米饭时,从不敢放心大口去吃,怕一小心吃到一粒大沙子。康西能有这个习惯,是经过无数次磨砺练就的。次之,每次吃豆角时,都是先轻轻咬下一点,看里面有虫子没。若没虫子,一次吃一点,吃一次看一次,知道豆角吃完为止。

 

  咽下那些饭菜,康西觉得好饱,出去在工业区门外的草地上坐一会儿。还有一会儿就要上班了,想着这个月都将如此过,不由惨淡一笑。外面草地上已坐着好多人,有的是其他厂的人,也有几个是旭阳厂的同事。这里大多都是上夜班的人,刚吃过饭,坐在草地上休息。也有的是六点半就下班,吃过饭在外面消磨时间。或三五一堆坐着,或两两成对坐着,或七八个围在一起讨论六合彩,也有单独坐着,耳朵上塞着耳塞默默地听歌。男居多,三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男人居男性中一大半,围在一起讨论六合彩的也多是这些男人。

 

  康西上白班很少坐在这里玩,去玩也是去十字路口那边的草地上。那里黑暗一点,他坐最里面,很少有人看见他。康西看着那些人讨论着买码,口沫横飞,滔滔不绝,手舞足蹈。有时为了某个看法不同,挣的脸红脖子粗。康西经常会想:“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如果会掉馅饼,为什么他所见过买码的人却没一个因此发财,反而输的精光。以前早在他初来,认识那些同事,到盛大厂时的杨刚,大牛和蟑螂他们。

 

  买一年六合彩,每人少则输上百元,多则上万元。近处,旭阳厂小黑他们,这些都是他认识的人。李玉龙几天就输了三百多块,现在戒了。小黑也输了几千块,那如果天上没有馅饼掉,为什么一个个都贪婪地去买码呢?原本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一提起买码,一下子来了精神,口若悬河大侃起来,十足的演讲家。

 

  在外面草地上坐了不到五分钟,康西就换了三处地方。他第一处是坐在最外面。心想,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去上班,坐在这吹吹风。刚坐下,就坐过来五个男人。一坐下,三个男人拿出码报借着大门外面几盏壁灯看起来。边看边说,说就说呗,还一个比一个大声。大声就大声呗,偏有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似‘野猫发春,半夜嘶叫’的那么‘动人心魄’,另一个似破鼓发出的沉闷声音。康西受不了,一秒也受不了。一个打滚,逃似的去了对面那块草地。还好,这块草地上女性多一点,虽然多是大妈级别的女性,只要不讨论买码之事,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王颖下了班,走起路都摇摇晃晃。饿了一天,又低头弯腰一天,腰酸腿痛,头昏沉,肚饥饿,走路都没力气。刚才下班时,一个男同事似无意却有意地撞她一下,整个人差点从三楼楼梯处跌下来。双手扶住墙,连下几个台阶才站稳。她出了厂房,用左手捏拿脖子,右手抓拿腰处。脖子痛的连左右扭动十度都疼痛,眼睛看东西一会儿黑乎乎一片,一会儿白茫茫一片。肚子很饿,却没胃口。

 

  张珍王静,惠丽和爱丽都是和她一车间上班。五人都是QC,王静和张珍做的工位和王颖不同。惠丽和爱丽做的工位和王颖一样,但和王颖不在同一条流水线。她两人做了一年,做那些事自是熟练,每天坐着上班,还有空闲玩。张珍下班就看见王颖一个人在厂房到宿舍楼这一段路上,双手不停捏拿脖子和抓捏腰部。她现在做QC组长,之前她也做过王颖这些工作。见王颖站着弯腰低头忙一天,可想会有多难受。

 

  王颖以前都是坐着上班,今天站一天,都是咬着牙忍过来的。她现在没钱,康西又没工资。一天找不到工作,吃饭住宿就要话好多钱。她想离康西近点,可这附近就这家厂要人。想到和康西在一起,就要忍受这些苦。‘没有苦中苦,哪有甜中甜?’今天一天,她都是靠这个信来支持自己的精神。

 

  张珍快速追上王颖,她走到离王颖还有三步之时,叫住了她。王颖听有人叫自己,便停下脚步。张珍追步上前,双手帮她捏拿几下,王颖顿感浑身舒畅。张珍关心地对她说:“刚做这个工位就是这样的,做熟了就好了。今天你第一天上班,作为QC组长,理应在一边辅助你的。但今天我实在很忙,实在腾不出时间帮你。车间QC人数现在还不够,想调一个给你又无人手,让你刚来就这么忙。

 

  明天还要来两名QC,明天你可以坐着凳子做事,我再调一个QC帮你。一般熟悉工位,要三天到一个礼拜,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熟悉。这样吧,我们一起去吃饭,吃过饭我给你按摩一下。”张珍平日里都是一副不善言谈的冰冷的脸孔。对她不熟悉之人,都以为她难以亲近。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是和她的脸孔表情成反比例的。她脾气好,又喜欢帮助别人。她的为人,整个三楼车间的员工都知道。只是王颖昨天刚来,没和她说多少话,不了解她的脾气,更不知道她就是她们的组长。

 

  王颖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关心她了,而且听张珍语气,字字都是发自内心。心里一感动,竟语塞起来。

 

  “走吧,一起去吃饭。”张珍拉着她的手就去饭堂。这时手机响起,松开王颖的手,往旁边走开几步去接电话。王颖听不到谁打电话给他,也不想知道。张珍在一边打电话,她就在原地呆呆地站着。张珍打着电话,脚步移动着,不知不觉她往王颖这走来几步。王颖很清晰地听到她用不悦的语气说:“阿狼,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吗?我老公过几天就要过来。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起,也不愿提起。”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想听对方说话。那个叫阿狼的人说了有一分钟,张珍气的大叫:“我不许你动我老公一根汗毛。阿狼,你不要再缠我好吗?”过了一会,张珍似乎全身触电,惊讶地问:“什么?你在我厂门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张珍慌张地关闭手机,王颖离她只有三步距离,听到她如剧烈运动的大喘粗气声。

 

  张珍在原地呆立足有一分钟,才稍安定下心。走到王颖身边,甚是歉意地说:“王颖,真不好意思,你自己去饭堂吃饭吧。我有点事,要出去了,晚上我一定给你按摩。”

 

  “嗯,好的,你有事就去忙吧。”王颖浅浅一笑说。张珍也不再说话,快步走向工业园门口。王颖去饭堂就要经过工业园门边,张珍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慢步走着去饭堂。走到工业区门口时,张珍转身出了工业区门外,王颖径自往饭堂走去。

 

  工业区门口听着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有三十岁左右年纪。王颖一看见那个男人,不由身子一震。她本已快走过工业区门边,赶紧闪身躲在一丛花草后。这个男人就是和卫何喝酒中那五个男人的其中之一,也是前几天开着摩托车载着黑脸坏牙收保护费的人。听卫何说,他叫阿狼,对,刚才张珍打电话时也是叫他阿狼。看见阿狼,王颖就心里害怕。

 

  张珍走到阿狼面前,先是低着头。阿狼对她说了几句话后,她又抬起头来,也回说几句,然后两人开始平静地交谈起来。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张珍明显很是生气。阿狼说了一些话,取下墨镜,从摩托车上下来。张珍依然呆立在那里,阿狼站在她面前,和她几乎身贴身,但没抱她。阿狼上身穿一件背心,左手手臂绘一狰狞狼头。胸口也露出一点纹身,但被衣服遮住,看不出是什么。

 

  阿狼就这样对张珍又说了一会儿话,张珍只有一米六三高,足足比阿狼矮一个半头。突然,阿狼拉起张珍的手走到摩托车旁边。似乎阿狼想让张珍上车,而张珍挣脱不上。看他们从开始到现在聊天的情形,似乎以前关系很熟,只是现在已经瓦解。

 

  阿狼见张珍不肯上车,反手搂住张珍的腰,张珍双手捶打着阿狼的胸口。阿狼不但不恼,反而露出兴奋的笑意。如此纠缠了一会,也不知阿狼对她使了什么法子,竟见张珍乖乖地坐上阿狼的摩托车。

 

  王颖忽听摩托车启动的声音,细瞧时,阿狼已载着张珍沿着马路,直向南边驶去。她在花草丛里蹲的久了,忽地站起来,只觉两腿酸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她所在这一片花草丛灯光暗淡,去饭堂吃饭的人都走在她旁边三米外的小径上。

 

  是以,她这一跤,无人看见。跌倒时,也是在草地上,没有摔伤。饿了一天,又站着弯腰低头一天,此时只觉浑身乏力,酸痛不已。走到饭堂,里面只有五个人在吃饭,打饭师傅一个也不在。她去木板架上寻找自己的餐具,她记得清清楚楚,是放在门边第一个木架从上面数第四格,最右边的那个位置。此时看去,哪有餐具的踪影。

 

  她买的餐具她记得最清楚,为了防止弄错,她用指甲在标签纸上划破成一个‘王’字。在这一格找不到餐具,就仔细地将这排餐具和她买的餐具相似的,一一翻转过来看。一直查到第三架时,在第五格中间那个餐具时,不由心里一颤。

 

  那个餐具外面标签正好对着她,她一走到,就看见上面有她做的记号。这个饭堂乃整个工业区所有工厂员工共用的饭堂,同时可容纳两千人。光放餐具的木板架就有几十个,每个厂都分不同的位置。

 

文章发布:2017-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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