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听,把手中那个大齿轮放进麻袋里。好似那个齿轮份量也不轻,老板放进去后活动一会两只手,像脱离一个很重的包袱。深深吐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长长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提麻袋,想把麻袋提到远在五米开外的废品堆旁边的磅秤上。试了两次都没提起来,看向康西说:“好家伙,够重的啊。”

 

  康西见老板提不动,就上前让老板松手自己来提。他微微一吸气,老板见麻袋被康西看起来很轻巧的提起来。啧啧赞道:“别看人小,力气倒也不小。”康西虽然轻易提起麻袋,但半路上休息了一次才把麻袋放到磅秤上。老板这时也调好磅秤,惊讶地大叫:“好家伙,一百二十斤。”

 

  “不对啊老板,是一百四十斤。”康西经常跟爸爸去卖粮食,也懂得磅秤怎么用。老板见骗不了康西,便跑到康西方才站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扭头对康西说:“哦,是一百四十斤。刚才我在那边看,看错了。那行,一百四十斤就一百四十斤吧。你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我看看。”

 

  康西哦了一声,把麻袋从磅秤上提下来。在一块小空地上,把麻袋里面的铁全部倒了出来。老板本就笑眯眯的眼睛一看到倒出来的铁后,像看到金银财宝;小小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地上的两个钢铜活塞。凭他多年收购废品的经验,他不拿起来看就知道。这两个钢铜活塞不是一般拖拉机上的。又用眼光瞄了一眼康西,见康西也盯着他看。忙说:“好了,好了,给你算钱。嗯,一百斤就是六十块,四六二十四,一共八十四。”说着从怀里左胸里面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五十元,又从中间抽出三张十元纸币,最后从上面数了四张一元钱。把那一沓钱又放入衣服里面左胸部位,怕没装好,又拍了拍左心部位。

 

  装好钱后,用右手大拇指沾了一点口水,把钱正反点了两遍才递给康西并说:“你点点看对不?”康西接钱的手有点抖,他想努力镇定,却抖的更加厉害。接过钱赶紧放进口袋,说:“不用点了,错不了。”转身离开,走出好远,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天呢!后背都流汗出来了。

 

  踩上单车回头一看,正见老板蹲下身,两手拿着那个活塞正在研究什么。哈哈,康西坐着单车一阵猛踩。心里真的很高兴,这下就不用担心被砖厂的人逮到了。

 

  今天不是集会,镇上的人不是很多。口袋里装着八十四块钱,这可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装这么多钱。康西把车速减慢一半,他担心踩太快,风把衣服吹起来钱会掉下来。他也不敢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钱,他也担心钱会顺手被带出来。他一只手抓车把,另一只手紧紧护住口袋。

 

  他突然发觉路上的人都在看向他,而且是用一种怪怪的眼神在看。这让康西心里很不舒服,手脚一下子变的不自然起来。单手支撑的车把左右摇晃起来,两只脚像麻木一般。赶紧用两只手支撑车把,就在这时,迎面驶来一辆单车。康西刚进往右边拐,想让路给对方。偏巧对方也往那个方向拐,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康西猛一拐车把,冲到左边。就在这一瞬间,康西从倒地的车上摔了下来。同时,听到单车倒地的刺耳响声。与之同时,一老人一声跟一声的‘哎呦,哎呦’的声音传入康西的耳中。康西扭头去看,见刚才和他撞车的老人也倒在地上。

 

  康西的单车还压在老人单车上面,康西的单车脚踏板还在惯性的转动。康西赶紧去扶老人,老人好像受了点伤,扶了几次,老人才站了起来。劈头就说康西:“你这小孩子踩车怎么不长眼呢?我往哪拐你也往哪拐。”“对不起大爷,我不是故意的。”康西赶紧道歉,松开老人,把自己和老人的单车支扶起来。又回到老人身边关心地问:“大爷你没事吧?”

 

  这时,围来一些看热闹之人。康西有点害怕,眼圈泛红,如果老人趁机讹他一次就惨了。那老人见这么多人围过来,又见康西欲哭出来。就挥挥手说“哎,没事了,没事了,你走吧,走吧,走吧。”康西如获大罪,谢过老人,推着单车,冲过人群,逃命似的踩单车就往镇外冲。

 

  镇北也就是康西进镇遇到第一家废品收购站斜对面有一家‘新华书店’。康西在新华书店门口停下车,到现在他还没用过钢笔。早就想拥有一支,但一支没钱买。他在店外徘徊好久才进去,终于说服自己买一支钢笔。

 

  进去后,店里面有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她应该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吧?康西这样想。那女孩见康西进来,就问他要什么?康西说要钢笔,女孩往右移两步,手指玻璃柜说:“都在这里,你过来看吧。”

 

  康西走过去细看,都很漂亮。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都有,只是价格一个比一个高。康西看中一款钢笔,是银色的。比圆珠笔略粗一点,显的很气派。就问女孩要卖多少钱?女孩看了他手指着的钢笔说:“那个贵点,九块钱。”

 

  “九块啊?”康西又说:“那最便宜的多少钱?”

 

  “三块”那女孩回答。

 

  “三块!”康西心里又盘算起来。买钢笔就要买墨水,那岂不是要花四五块钱?他又犹豫起来。脑子又充满买不买的问号。

 

  “要不要拿个三块的给你试试?”那女孩见康西好久不吭声,便主动提醒康西说。

 

  “不用了,我还要买其他东西。”康西赶紧编了一个理由,并挪步扫眼四处看。这家书店不大,一张长约四米的玻璃柜和后面两排木柜就占了书店一大半空间。木柜最中间那两排摆满了书,都是些武侠小说。有金庸和古龙写的,也有他不熟悉的作者写的。

 

  康西手指一本金庸的《天龙八部》对女孩说:“拿那本《天龙八部》让我看下。”女孩取下书递给康西。康西接过书,看书背标价竟是二十一元,只觉书在瞬间又重了好几倍。

 

  “这些书全部是卖五块钱。”女孩见康西看书背标价看了半天,忙对他讲清价格。康西一听才五块钱,很欣喜。打开书的中间,见字迹一段清晰一段淡色,还有的两行字印在了一起。他又仔细翻看几页,竟还有段落重复的。他明白为什么这么便宜了!原来是盗版书。

 

  他非常喜欢读金庸和古龙两位大师写的书。他以前都是借别人的来看,但很难借到。学校里的图书馆要办证才可以借阅,办证要十元钱。他曾找过老师两次,但老师都不同意借书给他看。并无奈地说:“这是校规,无证不借。”

 

  哎,也只有盗版书才这么便宜。字迹不清晰,段落重复,对他来说影响不大,只有故事情节完整就可以。康西把书放到玻璃柜上,正要去掏钱。却发现书面上有红红的液体,把书纸都浸红一片。拿起书仔细看,这红色液体不像是红墨水。那女孩看到书上的红色液体说:“这是血,还是新的,刚才还没有呢。”

 

  康西闻言赶紧扭头把自己细细打量着,没有什么地方流血啊。“喂,你看你左手那里。”那女孩手指康西左手说。康西抬左手一看,左手前手臂不知何时破了一处皮肤。伤口不大,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血液。应该是刚才与老人撞车时摔伤的,由于伤口不深,当时没流血出来,他也没感觉到痛。

 

  自己刚才看书的时候,左手臂按在上面,血液趁机留在书面上。康西还打算等下和她讲讲价格呢,这样一来,价格是没得讲了。

 

  突然又想到,如果给她五块钱,八十四减去五就是七十九块。不行啊,要交学费就交一个整数。康西右手摸摸口袋,口袋里面有一团硬硬的东西。还好,钱还在。康西估计着摸出四张钱,他记得最里面四张是一元钱。

 

  慢慢从口袋掏出来一看,确实抽出四张一元钱。一颗快速跳动的心,也算稍减速一下。对女孩说:“我就四块钱了,卖不卖?”

 

  那女孩看着康西。一身大人衣服改造的小孩衣服,因时间的洗刷,原来鲜艳的颜色,如今已剩下淡淡的影子。尤其是康西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投射出渴望,担心还有一点点恐惧。左手臂那处伤口虽不深,却很长,足有五公分。康西把左手垂下,她看不到伤口。对康西点点头说:“行,四块就卖给你吧。”

 

  康西接过书,离开书店。回头看向那女孩,女孩也在望着他。那回头一眼,发觉那女孩长的很漂亮,心也善良。康西踩上稍比自己矮一点的老式单车,这辆单车还是爸爸结婚时买的。年龄比他还大五岁,现在除了铃不响外,全身都哗哗的响。一对刹车已坏了十年了,没钱修,也没有修的价值。

 

  下午去学校康西把八十块钱交给校长手里。校长点了两遍还是八十块钱,康西赶紧编谎话说:“我爸说了,先交八十块钱。过几天再交剩下的一百五。”校长把钱丢进一个宽大的抽屉里,了无表情的说:“你先去上课吧。”

 

  今天下午还是班主任的课。昨天就是班主任把他赶走的,他现在有点怕班主任。就支支吾吾说:“班主任不让我进教室。”校长听着,手里还在整理资料。头也不抬地说:“哦,你现在可以进教室了。你马老师昨天那么做是有点不对,我同他讲过了,他不会再赶你走了。”

 

  “谢谢校长。”康西赶紧向校长道谢。走出校长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报告”康西站在教室门口,向班主任马老师行一校规。

 

  “进来”班主任经似的吐出两个字。康西像听到命令一样,低头走向自己的座位。原来吵闹的教室,随着他进来一下子变的很安静。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这让康西感觉身如芒刺。

 

  康西从书包里拿出代数课本,课本是借别人的。书表皮已破损的面目全非,整本书上都被圆珠笔画了许多图形。里面的部分课程与这一届的新书不同,班主任咳嗽一声说:“都集中精神听课。”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康西就展现出写作和绘画的天赋和才能。每每美术课,他都作为代表去黑板上画画。写作时,他总是全班第一个写好,而且每次都被评为甲优。老师也时常把他写的作文作典范念与同学听。他也是在那个时候为自己定下一个伟大的理想,做一名作家!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要争取上学。

 

  记得那次读五年级,第一期开学,由于家里的钱又为妈妈治病用光了。爸爸踩单车载着他和哥哥去他和哥哥的班主任和校长家里说原因讲情。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天很冷。爸爸早上八点带他们去找班主任和校长,直到晚上七点多才回来。三人一天没吃饭,转来转去,来回踩单车的路程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二十公里。

 

  爸爸当年也是只差两分就考上大学。只因家里没钱供应他重读,含泪缀学。他不想自己的悲剧在儿子身上重演,那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为了能让康西和康君上学,不惜丢掉一切,陪校长说尽了好话。何为好话?就是那种巴结,恳求和拍马屁!

 

  那时候,也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穷人没人看的起。爸爸常对他和哥哥说:“人可以穷,志不可以穷。”但那天看到爸爸低声下气给校长讲好话的时候,校长一脸无奈却透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多想拉起爸爸的手,大声说:“爸,我不读书了,咱不求他了。”可一次次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了下去。因为他又想起他那个伟大的理想!

 

  回到家时,妈妈做好饭正在屋里苦等他们归来。那天好像是二月二十五号,家里过年买的三斤肉早就吃完了。桌子上有蒸好的馒头,四碗米汤,一碗腌的咸菜。

 

  这时,屋里传来外面邻居做饭飘来的肉香味。康西还出去嗅了一会,断定是从陈叔家飘来的。他年前还见陈叔提了一只猪后腿回家,那一大块肉少说也有五十斤。西面李叔家也买了几十斤肉,左右前后邻居家买肉都是提回来的。只有他爸是用口袋装回来的,三斤肉用塑胶袋包起来才一个成人拳头大小。放在口袋里,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口袋里装有东西。

 

  学校虽然同意让他继续上学,但他总感觉老师们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特别是班主任,七月七日,那天是他的生日。妈妈给他煮了一个鸡蛋,他高兴的不得了。舍不得吃,就放到书包里。他想到晚上再吃,谁知到了教室,同桌孙辉翻他书包,鸡蛋掉到了地上。鸡蛋在地上上下弹动一下,顺势滚到一边。同学们看到,纷纷用脚踢。踢来踢去,鸡蛋没了,地上多了片片粘在地上的蛋黄。

 

  那天,正好是班主任的课。一审查得知鸡蛋是康西带来的,很生气。不对,应该是非常生气。脸因生气而狰狞搅在一团,右手食指指着康西,口气严厉地说:“你如果不想上学就不要在这里捣乱……”后面的话他没听进去一句,眼泪不但朦胧了眼睛,连耳朵也朦胧了。最后老师罚他一个人打扫教室一个月。本来开开心心的生日,却成了他伤心难过的一天。

 

  更让他伤心的是;才过了一个月,班主任又在教室里点名说谁的学费没交齐站起来。当然,他仍是班里的唯一。老师让他站起来后一直没说让他坐下,他也不敢私自坐下。就这样,老师讲了两堂课,他也站了两堂课。期间,有好几个后排同学说康西站在那里看不到老师写的字。老师就让康西往左站或往右站,就是不说让他坐下。

 

  那一刻,康西的脸如火烧。心痛的连呼吸都在疼。强忍不让眼泪流出,控制不住的泪花一颗一颗顺腮下滑。作业本上的泪珠那一幕,已铭刻在他脑海里。

 

  第三节是语文课,他逃课了。又跑到村西面玉米地里放声的哭。他好想上学,但为什么校长和老师都不想让他读书?他在学校很听话,学习也好。只因为每学期都欠学校钱才这样对他吗?

 

  那时的他没有朋友,性格很内向。其他同学也很少和他来往,他也不和其他同学交往。有时候,一学期,他和同学说的话甚至加在一起没有一百个字。

 

  今晚,他打算再去砖厂偷铁。为了上学,他只有如此做了。那晚他偷了两次,棚下面那间小屋里的铁基本上都被他偷光了。

 

  他偷了两麻袋。每一麻袋都有第一次那一麻袋重,那一次他卖了一百七十块钱。交了学费还剩二十块钱。后来几天,砖厂的人寻到他家。说怀疑康西偷厂里的铁,并说有人亲眼看到康西夜里一个人从厂里出来,还扛了一麻袋东西。康西爸妈听了很是生气,叫来正在写作业的康西质问是否有此事?康西流泪承认。

 

  妈妈本就身体虚弱,见此,差点昏厥。爸爸则是当着众人的面用木条子狠狠的抽打他。康西流着泪,跪在地上,脱掉上衣。一木条子打下去,一条紫红偏青色的血痕立即显现出来。

 

  康西咬着牙,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心里却很痛很痛。但身上的痛不比心痛轻多少,康西忍着双重疼痛不发一语。

 

  爸爸常教育他和哥哥:“做人穷点没关系,但不要做偷鸡摸狗的事,这样让人更看不起。”打了五六木条子,砖厂来的那两个人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毕竟都是同一村人,就上前拉住康西的爸爸说:“算了,算了,孩子还小,以后多教育就是了。”

 

  康西从枕头下面摸出卖铁交学费剩下的二十块钱,递给右边按辈分应喊他叔叔的人手里。含泪说:“对不起,我不该偷你们砖厂里的铁。我欠学校二百三十块钱学费,我交不起学费老师不让我进教室。我家里的钱都给我妈治病用光了,为了上学,我才只好偷你们砖厂里的铁。我一共偷了两次,卖了二百五十四钱。就算我现在还不起,等我一后有了钱一定还你们。”

 

  听了这一席话,康西的爸妈都哭了。砖厂里那两个人同情的说:“都是一个村的,理应有困难大家都应该帮住点。这二十块钱你也拿着吧,卖铁那钱也别还了,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就行了。”两人又安慰一会康西就走了,剩下一家人泪眼对泪眼。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问题。

 

文章发布:2017-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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